壹、前言

想像一下，期末考週即將到來，法律系學生A為了通宵苦讀，向同學甲索討了幾顆來路不明、俗稱「聰明藥」的提神藥丸（實際上含有安非他命類的毒品成分）。甲在給藥時千叮嚀萬交代：「這顆藥性『很猛』，一天絕對不能吃超過一顆，不然你就再也不用考試了。」然而，A為了在一晚內嗑完整本教科書，竟背著甲一次吞下五顆，導致急性心肌梗塞身亡。

那甲需要為其提供藥物的行為，負擔過失致死或殺人罪的責任嗎？

貳、 問題意識

通說認為，基於負責原則，當一個人出於自由意志，心甘情願地把自己置於險境（自我危害）時，就必須為自己的行為負責，承擔相應的後果。此時，對於與結果發生與有關聯的行為人便不須為其負責，使結果阻卻客觀歸責。

但這似乎沒有告訴我們，究竟在什麼條件下，可以說行為人不用再為被害人的「自主行為」負責？例如我們也可以說，一個衝入火場救火而殉職的消防員，是「自己決定」要陷於被燒死的生命危險當中，那是否就代表縱火犯不用為其生命侵害負責呢？因此，似乎有必要針對被害人自我負責的理論基礎，做更進一步的分析。

參、文章介紹

一、被害人自我負責之理論基礎

薛智仁老師認為，前述通說的論理存在一個邏輯問題。當我們基於人有自由意志，而要求大家對於自己自主做出的選擇負責時，這種邏輯只告訴了我們：「我必須對我的行為負責」。但卻沒有告訴我們，此時是否以及可能如何影響他人的責任？（a.k.a.那別人要對我的行為負責嗎？）因此要能夠導出阻卻客觀歸責的結論，還是必須要另尋其理論基礎。

進一步地，薛智仁老師指出，此時，被害人行為能夠回頭影響行為人責任的根本邏輯在於：行為人所創造的風險，因為促成被害人的「自我實現」而被衡平，自始應被評價為容許風險，故可阻卻客觀歸責。蓋法秩序保障個人實現自我，能夠自由處分自己的法益。但人往往沒辦法只靠自己就完成想做到的事，因此時常需要尋求「他人的協助」。如果法律禁止別人幫忙，反而過度妨害了個人自主利益的實現。

所以當行為人與被害人的行為間，處於某種類似「合作關係」，那即便其手段表面上是對被害人創造法益侵害風險，仍被整體法秩序所容許，此時縱然真的發生法益侵害結果，行為人也不用承擔刑事責任。

二、被害人自我負責的適用要件

而要成功主張「被害人自我負責」，則必須滿足以下三個要件：

(一) 被害人有法益處分權

首先，行為人所創造的風險要能實現被害人的「自主」，前提在於被害人確實有權利處分其法益。因此，被害人自我負責的概念，便無從適用到非個人法益的罪名。

此外，由於我國刑法第275條和第282條，明文限制個人處分其生命及重大身體法益，因此此時亦無被害人自我負責的適用可能。不過薛老師也指出，基於罪刑法定原則，前述條文實際上僅排除，行為人「故意參與」被害人自陷生命或重大身體侵害的情形；反之，在「過失參與」被害人自陷生命或重大身體侵害，以及「故意或過失參與」被害人自陷生命或重大身體侵害「風險」時（e.g.從事極限運動而承擔風險；而不是直接要去尋死），皆仍有可能適用被害人自我負責。

(二) 被害人行為係自我危害

其次，被害人的行為必須屬於「自我危害」，而有獨立支配結果是否發生的能力（行為人則是「參與」被害人之自我危害）；反之，若實際上支配關係在他人手中，被害人僅是同意行為人對其「施加」危害，則不能適用被害人自我負責，而僅可能在違法性階層，討論得被害人承諾的阻卻違法事由。

例如：A為了自殺，而騙甲拿沒裝子彈的手槍對其開槍，實際上A給甲的是有裝子彈的槍，導致A被甲開槍打死。此時因為A係利用不知情的甲施加自我危害，類似於間接正犯的意思支配情況，仍屬自我危害。

(三) 被害人行為屬自主決定

最後，被害人必須對於其所承擔的風險有充分認識（a.k.a.知道自己在幹嘛／可能面臨何種後果），且一定程度上不受外界的影響，但在什麼時候能夠說，被害人已經因為受到外在資訊或心理壓力的影響，而欠缺自主性，則有「免責標準說」與「承諾標準說」之爭：

1. 免責標準說

假設被害人在其所處狀態下，侵害他人法益，將可以適用刑法上的免責規定，則此時可評價為欠缺自主性。

2. 承諾標準說

假設被害人在其所處狀態下，承諾他人對其施加法益侵害，將可以因此使其承諾被評價為無效，則此時可評價為欠缺自主性。

薛智仁老師則支持「承諾標準說」，蓋被害人的自我危害與承諾他人危害行為，實際上都是在處分自己的法益，而具可比性；反之，是否得適用刑法免責規定，則無關此時的自主性問題。

三、小結：被害人自我負責的審查架構

被害人自我負責的爭點意識在於：當行為人的侵害過程，介入一個被害人的自主行為，是否仍可要求行為人負責？

而參酌前述薛智仁老師的見解，可以將審查視角分為「行為人」與「被害人」分別觀之，僅有在同時符合以下兩點：

• 1. 「行為人」「協助」被害人實現自主利益[1]。
  2. 「被害人」「有權利（具法益處分權）、有能力（具風險意識和自主性）也確實自主危害（具侵害支配力）」。

才能夠將系爭侵害風險評價為容許風險，阻卻行為人的客觀歸責；反之，如果被害人係一定程度上「被迫」承擔此種風險（e.g.為搶救財物而衝入火場被燒死），行為人壓根沒有在「幫」被害人；抑或，被害人本來就沒有權利決定處分系爭法益（e.g.販毒帶來的國民健康風險；肇事逃逸的保護法益爭議）；又或者，被害人實際上已經交出系爭風險的支配能力，處於單方面「被決定」的狀態（e.g.對植物人拔管）；甚至是，被害人其實不完全清楚要面臨的後果（e.g.不知道藥效），或被騙被強制，都會因為欠缺前述必備要件，而無從適用被害人自我負責之概念，故行為人仍須為其所創造之風險負責。

肆、 經典試題